风停了。头顶那片原本呈现铅灰色的苍穹已经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撕裂,猩红的光芒像粘稠的血液一样从云层背后透出来。这种毫无温度的红光打在周遭堆叠的废旧金属上,将它们映得像是一座座干涸的血池。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,夹杂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低频白噪音。

身后的盲区死角里,殷听雪靠在一块生锈的越野车底盘上。她身上的那件名贵狐裘已经破了几个大洞,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冰渣和脏污的机油。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寒冷的空气中带出一团断断续续的白气。

她低下头,视线落在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商会终端上。

屏幕已经彻底黑死,表面布满交错的物理裂纹。没有系统的算力支撑,这块曾经能调动黑市庞大物流网的最高权限面板,现在只是一块沉重的废铁。

殷听雪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
“啪嗒。”终端掉在满是金属碎屑的雪地里,砸出一个浅坑。

她没有去捡。她靠在冷硬的废铁上,抬起沾满血污的右手。大拇指竖起,食指前伸,慢慢比作一把手枪的形状。

枪口正对着我的后背。

殷听雪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带出一个看似洒脱的弧度,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在猩红的光影下,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食指指尖在寒风中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。她在用这个粗劣的动作,掩饰内心彻底失去筹码后的无力。

我没有回头。同盟契约在这块黑屏的终端落地时就已经终止。我将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,靴底踩在碎铁片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径直走向前方等待的队伍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表世界之外。赛博农场高维层,一间充斥着冰冷蓝光的虚拟操作室内。

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恒温的寂静。

宗渊坐在金属悬浮椅上,眉头紧紧皱在一起。他穿着一件表世界根本无法渲染出来的笔挺黑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的银色袖扣在蓝光下反射着冷厉的光。

他面前的桌面上,放着一块散发着刺眼红光的故障检测板。屏幕中央,一行加粗的系统日志正在快速跳动:“严重报错:痛觉同步超载。高维实体脑死亡确认。坐标:低维废土区。”

游执死了。那个只知道追求低级感官刺激的体验卡玩家,在低维的物理坟场里被生生碾碎了脑神经。

宗渊的眼底没有半点同情,只有一种被打断进程的烦躁。他看了一眼操作室右下角的虚拟时钟。作为一名系统维稳员,他原本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切断连接,回到真实的高维世界休息。但现在,因为一个蠢货的违规操作,他不得不面临强制加班。

“低维的垃圾场,总是喜欢增加这些不必要的运算负担。”

宗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他没有去调阅游执死亡前一秒的具体物理参数推演。在他这种按部就班的高维社畜眼里,探究一堆废弃代码为何会产生逻辑错误是毫无意义的。最有效、最节省精力的办法,就是直接按下大范围清理键。

他站起身,拿起那块散发着红光的杀毒板,拇指直接按在了侧边的物理强制执行键上。

没有任何缓冲加载的过场,宗渊的身形在操作室中瞬间淡去。

[视角切回]

空气中突然多出了一股烧焦的电子元件味。

那阵一直萦绕在远处的低频白噪音,突然放大了数倍,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摩擦耳膜。这不是风声,这是属于系统的底层运行音。

我转过头,看向荒原的深处。

半空中,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凭空显现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暗红色的方形板子,皮鞋踩在虚空中。他那双漠然的眼睛向下扫视,就像在看一堆等待被铲进焚化炉的烂泥。

宗渊的手指在杀毒板上随意划了两下。

整个荒原的空间结构随之发出一阵沉闷的扭曲声。脚下的冻土表面,那些原本用来模拟沙砾质感的细小灰白像素点,开始大面积剥落。

远处的地平线上,外围前往零号观测站的所有系统协议防线,在一秒钟内被强制关闭。一层半透明的灰光笼罩了整片区域。

荒原边缘的废墟里,原本游荡着数万名被主脑放弃渲染的无权限平民。他们有的人正蜷缩在雪坑里啃食着树皮,有的人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。

但随着宗渊指令的下达,系统的底层清道夫程序彻底接管了他们。

我看到最前面的几十个流民,身体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拧了毛巾一样,躯干折叠成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骨骼的锐角。骨骼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,但他们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皮肤从眼角和嘴角开始崩解,迅速褪去肉色,变成一大片灰绿色的乱码色块。

数以万计的平民在十几秒内转化成了可视化的乱码怪物。他们失去了人类的轮廓,变成了一团团只有粗糙四肢和尖锐长条的数据残次品。

这些失去理智的数据洪流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横跨整个荒原地平线的灰色海啸。它们迈开没有任何缓冲的步伐,踩在冻土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乱摩擦声。这股海啸向着我们所在的方位合拢过来,彻底封死了前路。

高维权限带来的庞大数据压迫感,像实质的重铅一样挤压着周围的空气。

舒微蜷缩在轮椅上,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。她后颈那块生锈的金属接口周围,苍白的皮肤被烫出了大量的水泡。那条直连主脑的真实脑神经导线,在外部高压数据的扫荡下,温度正在直逼致死临界点。

一股明显的焦糊味从她的衣领里飘了出来。

“巨棺还能撑多久?”我看向身侧的常霆,语气平淡。我必须用这种询问装备寿命的方式,来掩饰对舒微大脑过热的担忧,避免队伍在此时产生退缩的情绪。

常霆没有回答。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跳,把背上那具沉重的黑铁巨棺卸了下来。

“砰”的一声,巨棺的底部重重砸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深坑。

常霆张开嘴,狠狠咬破了舌尖。一股浓郁的灰败死气从他嘴里涌出,顺着他粗糙的手掌蔓延到巨棺表面,随后化作一层灰色的薄膜,死死覆盖在舒微的后颈上。死气的极寒与导线的滚烫碰撞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
常霆的呼吸变得像破烂的风箱。他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去强行降温。

同时,他还要分出另一股死气,飘向他身侧的桑祈。

在这个高维清道夫降临的区域,桑祈作为一个残缺的未渲染模型,边缘的马赛克闪烁得越来越快。她左半边身子的轮廓已经开始虚化。她紧紧抱着那块真实的泥土账本,借着常霆分过来的死气,才勉强把自己固定在物理世界里。

乱码海啸的前锋已经逼近了我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

黎夜一言不发地越过黑铁巨棺。她那双失去系统算力加持的实体双刀,表面结着一层暗淡的冰霜。

她没有开启任何消耗算力的技能,迎着最先扑上来的几只乱码怪物,挥动右手的刀刃。

刀锋切入怪物灰绿色的乱码躯体。没有飙血,也没有肢体断裂的清脆声。刀刃就像是砍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里,密集的数据流死死卡住了物理金属的去势。

黎夜左腿的液压杆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。她硬生生利用腰部扭转的惯性,将刀刃从怪物体内拔出,反手用刀背将另一只试图靠近轮椅的怪物砸退。

但这连续的高强度对抗,让黎夜右臂肩胛处的机械关节,爆出了一声干涩的断裂脆响。几点火星从裂缝里溅出来,落在雪地上。

面前的怪物倒下一只,马上有十只填补上来。面对无穷无尽的乱码怪物,小队的突围彻底陷入了停滞。

我站在巨棺旁边,冷眼评估着前方乱码兽潮的厚度。

靠冷兵器的物理挥砍,不可能在这条物理链路熔毁前凿穿这道防线。我把右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,指腹贴在了老式按键手机粗糙的塑料背板上。

大拇指压住方向键,在衣兜里盲按了几下。

屏幕上的黑白像素点开始快速跳动,扫描着周围一百米内可以调用的异常数据源。

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,最后锁定了队伍最边缘的一个身影。

贺惊山。他还穿着那件在灰暗雪地里极其扎眼的霓虹色防寒服。他手里握着一把系统配发的制式长剑,正背对着兽潮,双手握剑举过头顶,摆出一个他认为极其帅气的迎敌姿势。

由于害怕,他的小腿肚子在防寒服底下微微发着抖,但他依然强撑着那个姿势,试图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。他以为我刚才多看他一眼,是对他实力的认可。

谁是垃圾,由我来定。

我在心底给出了判决,手指按向了手机的执行键。